乔举平:花儿

时间:2018-02-03 00:06:36 作者:当代作家联盟 阅读: 9358 点赞: 83 分享: 60

者简介

乔举平,甘肃临洮人,在职兰州大学大专学历,系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定西市文联委员、定西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、临洮县文联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、县作家协会主席,县文联《洮河》杂志主编,定西市首届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,临洮县第三届县管拔尖人才。1 9 8 5年参加工作并开始文学创作,在《人民艺术》《读者欣赏》《甘肃文艺》《飞天》《甘肃日报》等国内报刊发表散文等文学作品350多篇,有十多篇散文荣获省市级奖,散文《月亮送我回家》《树上的鸟儿》先后获甘肃省文联、甘肃省作家协会第四届、第六届甘肃黄河文学奖。出版散文集《云过故乡》、《古城背影》,完成散文集《抚摸乡土》。个人创作业绩入编《中国大文化英才辞典》、《世界华人文艺家大辞典》、《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录》、《定西地区志》、《临洮县志》等多部典籍。

花 儿

作者|乔举平

花儿是一个乡下女孩的名字。一提这个名字,你肯定会产生许多联想,那女孩一定长的不俗,有着花的容颜,散发着花的香气。是的,你的猜测没有错,她还真象一朵花哩,含着山野的清露,沐着金色的晨阳。她唱的山歌“花儿”那才迷人,没有谁不被那甜美的歌声所深深打动。

花儿家离我家不远,我上小学的早晚四趟都经过她家门前。她家背靠青山,门临小溪,没有院墙的几间土房隐藏在绿树当中,至于她家院里的猪栏牛舍以及杈把扫帚都尽收眼底。天没亮我们三五个同村的男孩就结伴去上学,一路的大呼小叫就吵醒了花儿,我们经过她家门前,她就悄悄地跟上来,也不敢太靠近。近了怕受到我们的讥笑,大家时常捉弄她,我们跑她跟着跑,我们慢她跟着慢下来,象甩不掉的影子。你想想那么长的一段路,还要穿过一片荒坟,经过一段狭窄的沟谷,天又那么黑,她一个女孩子能不害怕?我们跑到学校,掏出书本诵读课文许久,才发现她一头汗水地跑进教室,有几缕头发还紧紧地贴在汗湿的脸上。花儿人聪慧,语文算术都学的好,总受表扬,老师好几回比对着把我们几个贪玩捣蛋的男生骂了个无地自容,当然我们只能把一肚子气出在花儿身上,最有效的办法是不许她再跟着我们一同上学,当清晨经过她家附近时,我们总是屏声静气,悄没声息地不让她跟上我们,走得远远的才大声喧哗,等她发现已经晚了,好几回她都迟到,被罚了站,我们偷偷乐着,报复的心得到了满足。现在想起,那时真是太不应该了。

我们小学临毕业的时候,一场天大的灾难降临到了花儿家,她娘在拉架子车的时候,被受了惊的骡子连人带车拖下了沟坎,娘死了,一个贫寒幸福的家瞬时陷入了苦难。我们毕业考试那天,路过花儿家门前,院里吹吹打打正办着丧事,花儿在当院哭得泪人一般,那时我还不懂得生离死别、丧母之痛,但看着痛不欲生的花儿的样子,心里瞬时一阵难过。之后,花儿就辍了学,再没有那个留着马尾辫的女孩远远地跟在我们身后了,一时大家都感到了隐隐若失。

不上学的花儿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,我们总看见她忙里忙外,挑着水,背着柴,匆匆走着,见我们总低着头,一副自贱自小的样子。有时和我们对面相遇,躲不过,也只是抿嘴一笑,那笑容里藏满了生活的苍桑和无奈,我们能安慰些什么呢?

我升到了镇里的高中,便不再走花儿门前的那条路。一次我的同学林求我替他给花儿写情书,他还请我喝了一瓶啤酒,喝了酒的林山盟海誓地给我表白,他多么爱着花儿,那时我不懂爱情,但却被林的倾吐所打动,便当场搜肠刮肚想了许多好词汇写了满满两页子,他很满意,托我把情书交给花儿,表示事成之后一定重谢。我躲在花儿屋后的桦树林里,找机会把林的信交给了花儿,那刻,看过信的花儿满面羞容,我头一回发现她是那么美,我甚至后悔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,如此美的一朵花从此便是属于林了。

林和我高中毕了业,又回乡种地了,没多久,林和花儿好的消息不胫而去,已不再是密秘。有一回我都发现林和花儿躲在桦树林里对“花儿”,互相倾吐爱慕之情,“青石头青来蓝石头蓝,白石头根里的牡丹,一晚夕想你者五更天,肋巴哈拨成了算盘,”林轻声唱着。接着便是花儿的应唱,“小豌豆开花一顺子白,我当成了潮湿的露水;只要哥哥实下心,我一辈子再不后悔。”这是夏日的黄昏,桦树林轻荡着火热略带伤感的旋律,偶尔有三两声鸟啼和蝉鸣融入其中。花儿的歌声是那么甜美,含着蜜,沾着露,染着花香。

花儿对林可是一片痴心,我也真希望他俩能幸福白头。但后来林却变了心,深深地伤害了花儿。林靠着当领导的舅舅当上了乡里的广播员,就觉得有了远大前程,便不再和花儿来往。多么善良的花儿呀,就认了命,把藏在心里的爱掐死了。那些日子,我总能听到花儿一个人藏在树林里,轻声地唱着:“一溜溜麦子一溜溜草,大燕麦拨不过了;尕妹妹好比是草中的苗,越活时越孽障了。”那是爱的天堂轰然倒塌后无助的呻吟,我真想去找林,给他一顿拳头,可趾高气扬的林总有忙不完的公干,即使揪住了他的衣领,我也定然不是他的对手。最终林还是仕途中断,五年后又辞退回家,做了彻头彻尾的农民。

花儿出嫁那年,我离开家到了县城做事,转瞬已是二十多年,这些年没有再见到花儿,也没听到她的任何消息。但我常想起替林向花儿写情书的傻事,好象伤害她的不是林而是我自己。今年夏天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又见到了花儿,那次我检查文化市场,去了一家叫花儿情的卡厅,一位小姐揽着一个男人的腰正唱着“花儿”,我俩的目光相遇,都吃了一惊,顿时都认出了对方,她正是老家的花儿,她显然是感到了羞愧和不安,谁愿意把当小姐的身份显示给自己的亲朋和乡人。随之,她讲出了自己的遭遇。

她说,她有两个儿子,都上中学,丈夫瘫痪在床,还有年迈的公婆,这都需要钱,她当过保姆,在饭馆帮过工,一份微薄的工钱难解燃眉之急,只好就来到这里。说到动情处,已是哽咽难言。我能说什么呢?残酷的生活,无情的现实,已把她摧残得面目全非。她穿着坦胸露腹的衣裙,脸上施着厚厚的粉黛,描画着睫毛,涂抹着口红,唯那一双眼睛,让我看见了她昔日的影子。

花儿,你还是你自己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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